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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之物

未完成的形状,观看的参与,以及想象力被启动的时刻


有些对象并不稳定。


你看见它,知道它在那里,却无法立刻说清它到底是什么。它像一个东西,又像另一个东西。它拒绝在第一时间被归类,拒绝被一个名称彻底固定。你可以说这是一种不清楚,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开放性。它不提供标准答案,只给出线索。它不把意义完整地交到你手里,而是要求你参与进来,把尚未决定的部分补完。


这类对象可以暂时称作“模糊之物”。


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术术语,却是一个非常有效的美学概念。因为它指向的,不只是某种视觉上的含混,而是一种更深的结构:当一个对象没有被清晰定义时,观看就不再只是接收信息,而会主动介入。你不再只是看见一个已经完成的形象,而是在看见的同时开始猜测、投射、补充、误认、联想。对象的意义于是并不完全存在于对象内部,而是在对象与观看者之间的那块不确定地带里生成。


也正因为如此,模糊从来不只是缺陷。很多时候,它恰恰是想象力开始工作的条件。


一、模糊为何会激活观看

人在观看时并不是被动的。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认出”一个东西,实际上更接近于把一部分视觉信息与既有经验接起来,再迅速把它归入某个可理解的类别。也就是说,观看从来不是纯粹中立的。它总带着记忆、习惯、经验、恐惧、欲望和文化训练。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形状只要稍微缺少边界,或者故意停在“差一点被确定”的位置上,观看就会立刻变得活跃。大脑会自动补全。它会寻找轮廓,寻找相似物,寻找那个最接近已有经验的解释。看云的时候尤其明显。云本身并没有固定形状,可人总会说那像一只狗,像一艘船,像一张脸。形状并不是云主动给出的,而是观看者在不确定中参与制造出来的。


心理学早已揭示过这种机制。完形心理学所讨论的“闭合”原则,本质上就是这一点:当一个图形并不完整时,大脑倾向于把它补成完整的形式。人不会甘于停在缺口本身,而总想把它接成一个可以成立的整体。可如果说完形心理学解释的是知觉如何自动补全,那么美学的问题就在于,有些作品恰恰要把你留在这个“补全尚未完成”的时刻。它不急着给你一个已经封闭的对象,而是把你停留在接近完成、却尚未完成的边缘上。


这时,模糊之物不再只是被观看。它开始反过来组织观看。


二、它不是空白,而是邀请

真正有力量的模糊之物,并不是一团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它也不是随便什么都可以说的松散开放。它更像一扇半开的门。


门没有完全关上,所以你知道里面有东西。门也没有完全打开,所以你看不见全貌。恰恰是这条缝,让你的注意力被牵住,让你想往里看,让你开始想象门后到底是什么。


模糊之物也是这样。它之所以迷人,不是因为它拒绝意义,而是因为它把意义从“被直接给出”改成了“被共同完成”。你并没有面对一个彻底空洞的对象,而是在面对一个尚未完成自身的对象。它向你索取经验,向你索取记忆,甚至向你索取恐惧。


夜里角落里的衣帽架就是最简单的例子。灯没开之前,它可能是怪物,可能是人影,可能只是几件衣服堆在一起。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是衣帽架本身,而是观看者的心理。孩子在黑暗中被惊到,不是因为现实真的发生了变形,而是因为模糊轮廓给了想象力足够多的燃料。几秒钟之后灯亮了,一切恢复原位。可正是灯亮之前那段时间,想象力处在最活跃的状态。


模糊之物的力量,就在这里。它不说话,却让你开始讲述。它不变形,却使你看见变形。它不提供结论,却迫使你拿出自己的解释。


从这个角度看,模糊不是意义的缺席,而是意义的延迟。它把判断稍稍推迟,把归类稍稍推迟,把命名稍稍推迟。而在这个被推迟的瞬间里,观看才真正开始变得复杂。


三、开放作品与未完成的形状

二十世纪以来,许多艺术理论都在重新理解这种“未完成”的价值。不是把作品理解成一个已经封闭、自足、自我说明的整体,而是把它理解成一个开放结构。作品并不一次性给出全部意义,而是在与观看者的接触中持续生成。


翁贝托·埃科在《开放的作品》中提出的一个重要判断是,某些作品并不是因为“不够完成”才显得开放,而是有意识地把不确定性保留下来,让读者、听者、观看者进入其中。换句话说,开放并不意味着松散,反而需要极高的控制。因为作品必须精确地安排哪些部分可以留白,哪些部分必须成立,才能让参与不是随意,而是有效。

模糊之物正是这种开放性的一个集中体现。它既不是清晰定义的实体,也不是彻底的虚无。它存在于“是”与“不是”之间。你不能马上说清它是什么,但也无法说它什么都不是。


这种结构尤其适合艺术。因为艺术从来不只是“把东西说清楚”的机制。很多时候,它真正处理的是那些尚未被完全命名的感知经验,那些无法直接归类的情绪与关系,那些一旦被过早定义就会失去张力的对象。模糊之物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让一切都变模糊,而是因为它保护了意义生成时最脆弱、也最有活力的阶段。


四、波罗夫奇克与暧昧的图像

波兰动画作者 Walerian Borowczyk 的作品,对这种暧昧性有极强的直觉。在他的影像世界里,对象并不稳定,形象也不愿意停留在单一身份上。某个飘动的东西既像布帘,也像幽灵;一个阴影既可能是脸,也可能只是影子本身;一段声音既像来自画面内部,也像从观看者的想象里长出来。


在这里,重要的从来不是“到底哪个解释是对的”,而是对象始终拒绝被彻底安顿。它在两种甚至多种可能之间摆动,让观看者不断地重新判断。你以为你已经认出它了,可下一秒它又滑向别处。图像因此不再是一个被确认的陈述,而是一个持续移动的判断过程。


这种处理方式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把对象从“信息”重新变成了“事件”。不是一个可以迅速识别的东西,而是一个需要时间、需要犹豫、需要反复确认的过程。你不是在接受答案,而是在与不确定性相处。


也正因为如此,暧昧在这里不是软弱的、不彻底的。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强度。因为它迫使观看者停下来。迫使他承认自己并没有在第一秒就真正掌握眼前之物。迫使他把自己的经验投入进去,让对象的意义在观看之中慢慢生长。


五、东方美学中的“幽玄”与不说尽

如果把目光转向东亚美学,模糊之物也并不陌生。


日本传统美学中的“幽玄”,就与这种结构非常接近。所谓幽玄,不是简单的朦胧美,也不是故意说得玄而又玄。它更接近一种可见而未尽显、可感而未尽言的状态。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月光透过树缝落下,某个轮廓被看见了,却并没有被完全照亮。它不在绝对清晰的一侧,也不在彻底黑暗的一侧,而是停留在两者之间。


这也是为什么“幽玄”常常比明晰更动人。因为一旦一切都被说尽、照尽、展尽,观看反而失去了继续深入的空间。真正耐看的东西,往往都保留了一部分不被立刻消耗的余地。


世阿弥说“秘すれば花”,讲的正是这种逻辑。并不是隐藏本身神秘,而是并非所有东西都必须一次性完全显露。适度的保留,不是信息不足,而是让作品维持呼吸。让观看者仍然能够靠近,仍然需要靠近。模糊之物正是这样一种有意保留的对象。它既不彻底关闭,也不完全摊开。它知道,一旦所有意义都被立即交代完毕,想象力就失去了进入的必要。


六、在高清世界里,为何模糊仍然重要

今天的视觉文化高度推崇清晰。高清、锐利、快速识别、立即归类,几乎成了默认要求。对象被要求一眼看懂,图像被要求迅速说明自身,语言被要求即时交付意义。模糊在这种环境里常常被误解为不够好、不够清楚、不够有效。


可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模糊之物反而显得珍贵。


因为它重新要求时间。要求停留。要求不立刻下结论。要求你允许一个对象在尚未被完全决定之前,先作为一个问题存在。


这并不是反对清晰本身,而是提醒我们:有些经验无法在第一秒钟就被消化。有些对象的意义并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如何逼近“还不能完全说它是什么”的位置。艺术最有价值的时候,往往不是把世界翻译得更像数据库,而是让我们重新进入那些尚未被封口的感知地带。


模糊之物不是视觉上的失败。它是意义生成之前的临界状态。它不把世界变得更简单,反而让观看恢复其应有的复杂性。


所以,模糊之物真正邀请我们的,不只是多想一会儿。它邀请的是另一种观看伦理:不急于命名,不急于归类,不急于关闭意义。允许对象保留未定形的一面,也允许自己承认,某些最有力量的经验,本来就发生在“尚未看清”之中。


也许,模糊之物最终最重要的,不是告诉你它是什么。而是让你意识到,你总在试图把尚未决定的东西过早地决定下来。


而艺术,在最好的时候,会把这个动作稍稍拦住。让你停一停。看久一点。想久一点。然后自己把故事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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