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一光一影一世界

导读：一灯如豆，半幅素绢，几片镂空的牛皮，便是一整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将军可以腾云，小姐可以落泪，妖怪可以化作青烟散去。你明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几根竹棍挑起的影子而已。可是你还是会为它悬心，为它屏息，会在灯灭之后，恍惚觉得那幕布上还残留着什么。我们想要讲述的，不止是皮影的千年身世，更是一种观看方式：我们如何面对那些明明不存在，却偏偏让你信了的东西。

历史的影子

皮影的起源，是一个关于“再现”的故事

汉武帝的宠妃李氏早逝，方士李少翁在夜晚张灯设帐，用棉帛和皮革剪成李夫人的形象，在帐内操控。汉武帝隔着帷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悲又喜。一个不在场的人，通过影子重新“在场”了。

这个故事的真假已无从考证。但它揭示了皮影的本质：用影子替代不在场的事物。让看不见的被看见。让消失的，暂时回来。

此后千年，皮影时隐时现。唐代在寺庙里讲经，宋代在市井里娱乐，元代随军队传到西亚，明清进入宫廷，二十世纪后半叶淡出，二十一世纪又以非遗的身份回来。它有时站在舞台中央，有时退到角落。光来，影现；光走，影隐。它从未真正的消失，离我们而去。

（2006年，皮影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编号IV-91）

为什么是牛皮？

猪皮太厚，光穿不透；羊皮太薄，容易破碎。唯有牛皮，透光又耐用。

它质地光润，刮薄后半透明，光线穿过时，轮廓和花纹都清清楚楚。它的韧性也刚好，反复拉扯不易断，下刀流畅，能刻出细如发丝的线条而边缘光滑不起毛边。

从宋代起，坊间就有“一张牛皮，三分戏影”的说法。匠人们摸透了材料的脾性，不硬来，顺着它走。

一张牛皮，三分戏影。剩下的七分，是人和物之间的默契：你懂它，它便成全你。

刻的是窟窿

皮影雕刻有这样一句话：“刻皮影，刻的是窟窿。”

为什么？

因为皮影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给光穿的。一块牛皮，不透光的时候，幕布上就是一团黑，什么花纹都没有。匠人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去掉那些不需要的部分，雪花纹、万字纹、鱼鳞纹……不是为了让皮影好看，是为了给光开路。

皮影的美，不在于它“有什么”，而在它“没有什么”，那些被刻掉的部分，才是光的入口。

油灯时代，光线昏黄，皮影只能粗犷。花纹太细了，光穿不过去，幕布上还是一团黑；汽灯时代，光线透亮稳定，皮影便刻得精细繁复。镂空密了，影子从“剪影”变成了“透影”；电灯时代，光线明亮可控，皮影便染上了颜色。红是夕阳，绿是草地，影子里有了世界。

光变了，影就变了。你看它是什么样，不取决于它本身，而取决于你用什么光照它。

人亦如此，或许当你想看清什么的时候，先问问自己，你用的是什么光？

故事里的自己

观众坐在幕布前，看影子来来往往。一个悲伤的情节，眉头一紧；一个圆满的结局，嘴角一松。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几根竹棍挑着牛皮片子，可是还会思绪万千。

为什么？

皮影只是一个引子。你以为它在演给你看，其实是你心里那些东西，借着它的影子，演给你自己看。

你看《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隔墙传诗，琴声寄情，偷偷见面。你替他们紧张，也替他们心动。你被触动的，不是那个影子，是你年少的那份悸动：不敢说，又想靠近；怕发现，又盼知晓。

你看《包公赔情》，包拯铡了亲侄子，跪在嫂娘面前请罪。你看到包拯跪下的那一刻，心里会替他难受：对得起道理，对不起人情。你被触动的，不是那个影子，是你自己生活中那些“不得不做”的抉择。明明知道该这么做，可做完之后，总觉得亏欠了谁。

皮影没有情绪，但它让你有了情绪。

我们不是被皮影戏打动，我们是被自己打动。

皮影是一面镜子，照见你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你以为你在看别人的故事，实则是在看自己的故事，只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身衣裳，在幕布上替你走了一遍。

之所以你会信，不是因为你被骗了，是因为你本来就想信。皮影给你的，不过是一个安全距离，让你隔着它，看见自己。

当影子数字化

2024年，上海电影艺术职业学院的学生团队完成了《灯影绾长安》。一个唐朝士兵借助皮影戏穿越时空，从废墟到盛唐再到战场，一缕灯影贯穿三个时空。数字的光与物理的光在幕布上相遇，虚实之间，影子活了过来。

2025年6月，抖音与时尚芭莎携手打造“芭莎非遗之夜”。北京大观园里，细雨蒙蒙，北京皮影剧团的艺人们在灯下操弄着古老的影偶，嘉宾们亲手组装皮影道具，影子在雨夜里摇曳。另一边，艺术家千陌将3D皮影与身体连接，让皮影从幕布上走下来，成了穿在身上的时尚。一千年的影子，第一次贴在了人的肌肤上。

这些尝试，换了光，换了材料，换了舞台。但游戏规则没变：你在幕前，看的是别人的影子，动的却是自己的心。

技术会变，但人对着影子出神的习惯，几千年没变过。

从汉代的烛光，到宋代的油灯，到今天的数字屏幕，光源一直在换，人却始终愿意坐在暗处，盯着亮的地方出神。小时候用手在墙上变出小兔子的那个你，和现在坐在电影院里盯着银幕的你，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影子不会真的伤害你。你可以在这里经历离别，而不用真的失去谁；你可以在这里冒险，而不用真的身处险境；你可以在这里尝遍喜怒哀乐，然后灯一亮，全身而退。这是一场没有代价的排练。

同时，影子也替你活了一次。那些你不敢做的事、去不了的地方、成为不了的人，影子替你在幕布上走了一遍。你坐在下面，跟着它活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假的，但每一次，你都觉得值了。

所以皮影不会死。它只是换了一盏灯，继续亮着。你在电影院里的那两个小时，和一千年前的人在皮影戏台前的两个小时，是同一种出神。

灯灭了。影子散了。

你知道那是假的，可你刚刚明明替它悬了心，替它松了气，替它酸了鼻子。

假的东西，给了你真的感受。

这就是皮影。光来了，它活；光走了，它死。你信它的时候，将军是真将军，离别是真离别。灯一亮，你走出来，它又回到几片牛皮。

你可以投入，然后走出来；你可以认真，但不纠缠；你可以相信一会儿，然后轻松地离开。

而那一瞬间，带给你心中一动，这就够了。

参考资料

1.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无日期）。皮影戏（华阴老腔）。https://www.ihchina.cn/article/index/detail?id=13403

2.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无日期）。刘华——皮影戏（华县皮影戏）代表性传承人。https://www.ihchina.cn/ccr_detail/1790.html

3.上海电影艺术职业学院。（2025）。长安的灯影虚拍来重构——我校作品《灯影绾长安》斩获2025VPC全国大学生虚拟制作大赛奖项。https://www.shfilmart.com/2025/0731/c109a4930/page.htm

4.北青网（网易号）。（2025）。汇百代风华，与潮流共生，「芭莎非遗之夜」打开非遗传承的千种可能。https://m.163.com/dy/article/K2ODSPOT0514R9KQ.html

5.中国青年报。（2024）。汉武帝是第一个观众？皮影戏如何跨越两千年。https://zqb.cyol.com/html/2024-06/14/nw.D110000zgqnb_20240614_3-08.htm

6.新浪网。（2025）。芭莎非遗之夜在京举办，皮影古韵展匠心传承。https://k.sina.cn/article_1708288824_m65d26b3803301jtqg.html

7. 新浪网。（2025）。非遗之夜大观园上演京剧杂技皮影盛宴。https://k.sina.cn/article_1708288824_65d26b3804001jsnq.html

TEXT: Zhe Wu ，Yinuo 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