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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归途 I | Inside Out : 与李凝的对话

  • Writer: ELSEHERE
    ELSEHERE
  • May 7
  • 27 min read

Valkyrie Yao: 欢迎来到《Inside Out》,一档以慢为方法的深度对话栏目。历史不止在史书里,也不只在展墙上,它在人的选择里,在身体里,在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部分里。在这里,我们和艺术家一起慢下来,感受作品,感受世界,感受人。我们追溯一个人如何被塑形,也追那些现在或许还在盲区里的作品,从内到外,把那些难以命名的东西,慢慢带到光里。


今天来到《Inside Out》的是李凝老师。李凝老师,可以用两句话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


李凝·凌云焰: 大家好,雨欣好。我是李凝,简单说,我是一个创作者。第二句就是,我特别喜欢与身体有关的各种艺术形式:电影、雕塑、装置,舞台表演,剧场。就这样。



Valkyrie: 我和李凝老师认识很久了,但一直是处于默默关注的状态。这也是他一直吸引我的原因,我自己本身是从身体长出来的艺术家,后来因为受伤,开始慢慢转变方向,也做装置和雕塑。大概在去年年底,我和李凝老师打了一通电话,当时觉得非常惺惺相惜。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想给李凝老师做一场深度访谈,更多地了解他作为一个人,作为艺术家,他的审美史和他的个人史观。


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今天不是一次采访,而是一份会被留下的记录。您最希望观众从您身上带走哪一点?


李凝: 这个问题挺真的,我没有想过。让我想一下。咱们随便聊,没那么学术。我希望他们能在十几年、二十几年之后,在街头遇到一个人,他说:我看过你的表演。然后说当时你在做什么。这种情况我真的遇到过,会觉得心里特别温暖。

作为舞台表演者,一场演出撑死也就二三百人,现在可能更少。但比如说遇到二十年前看过表演的人,他突然讲起这件事,我就会觉得特别感动。那一瞬间,他竟然记住了。演员在舞台上看不到观众,不知道哪个观众会怎样,尤其是那种完全不认识的、不是朋友的观众,某一天在街头突然遇到你,说起那场表演的现场,身体留给他的那些印象,那些冲击,那些温暖,那些震撼的时刻。作为表演者,会觉得:那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想到竟然为别人留下了这样的东西。现在流行说"情绪价值",我会觉得特别开心。这对表演者来说,是一种很大的福气。


Valkyrie: 我也深有同感。以前有个教授跟我说,视觉艺术和表演艺术不一样,视觉艺术的作品做出来,它的生命可以超越现场;你回头看,那幅画还在,那件雕塑还在。但现场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及时性,它会随着记忆消散,这也是它的一部分。


李凝: 对,对。


Valkyrie: 往往最感动的,就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观众心里,或者你自己心里,它突然冒出来。这是做现场艺术最大的魅力。


李凝: 对,它是非物质的。我也是雕塑出身,知道那种留不下东西的感觉,也许会留下录像和图片,但肉身已经是"刻舟求剑"了,不断衰老,不断变化,状态也在变化。所以当我们回想起当时的现场,那已经是经过很多年渲染和发酵之后的回忆。它像一种化学反应,又像时间带来的愈久弥坚。其实现场看了你会忘记,但有些会留下来。比如我特别喜欢的一个艺术节,在阿姆斯特丹,每次我跟团员讲身体性的时候,我都会回想起当时看过的那些非常击中我的作品。就是那种感觉。



Valkyrie: 聊到现场性和时间,我更感兴趣一个小的节点。我们从一个转折开始吧,什么时候,你发现你看世界的方式变了?有没有一个瞬间,让你对"自己是谁"这件事突然感觉更确定,或者更不确定?


李凝: 这个情况还真有,而且分好多种。有时候在表演,你也有过这种体验吧,世界跟你是合体的,观众不是你的对立面,整个场域因为我们的身体而整合成一个整体。但有的时候你会很出离,灵魂和视角飘到了天花板,或者飘到观众那里去看自己。


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我甚至参与过一个法国项目,导演同时也是主演,他就特别关注这个。他在作品中反复追问每个人怎么看待"我是谁",这也是他整个作品的主题。参与那个项目之后,我想到我自己之前做过的一件作品,传到我们网站上的那件,我在里面饰演了不同层面的各个身份: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是看客,有的是舞者,有时候是写作这个场景的那个作家本身。而这些身份,可能本身就是被那个作家塑造出来的。


有些观众看了会说,这是不是精神分裂,是不是"多人格"?但我不这么认为。艺术家不管处于分裂还是合一的状态,从更高的维度看,其实还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我特别观察过一些从事创作的人,他们有自闭症、躁郁症,甚至是精神分裂,但他们在搞创作的时候,是非常合一的,跳出了我们日常说的那种分与合的关系。从更高维度看,那个场域,用身体,用精神力,包括观演关系、身体与空间、个人与整体,通过某种神秘的力量被统一起来了。


我个人来说,比较认同"小我"和"大我"的说法,也就是个体的自己,和一个宇宙层面的更大的状态。这是我个人的观点。


Valkyrie: 我跟您有一点很相似。我在西方有过一段学习经历,到了一定程度,大家一直在探讨"文化是什么"。那时候我就一直在追溯自己的文化根基,那些从小在教科书里学过的东西,其实从没真正想过。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天人合一"这个词,感觉和您说的有些相通。

尤其是做现场的时候,我当时作为导演,看着舞台上的演员还在表演,从戏剧学或表演学的角度来说,当你进入一个角色,你处于你和那个角色之间,你可能是那个角色,也可能是你自己,或者两者都不是。那时候,你又在看别人,又在看自己,又在看观众,又在看后台所有的人。然后那一瞬间,就像您说的,它不再是"你是谁、我是谁、哪一个单元的我",而是整个成为了一个整体。那一瞬间,我突然悟到了"天人合一",就是有那么一瞬间。


李凝: 是,你说这个身份的问题,我在国内时间居多,你聊到东西方的这个,一下子就让我感觉到,哦,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对。


Valkyrie: 所以这也是我想更了解你的原因。我们再往深一点,回头看您走到今天,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跨着中国和美国聊天。有没有一个瞬间,当你往回看,觉得就是那一瞬间,悄悄改变了你看世界的方式?无论发生了什么,一下子,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就变了。


李凝: 这些瞬间有可能没有发生在舞台上,可能是发生在生活里,发生在这个社会、这段人生的遭遇当中。对我来说有几次大的改变,如果从比较遥远的童年开始追溯的话,我生于1972年,那时候还是文革,父母都比较忙,我就在姥姥家,北方一个非常普通的乡村,基本上是疏于管教的,不像在城市里有父母整天盯着你。


大概是2017年,我回到故乡拍那个村庄,好在那些树、那些池塘、那些田野都没有什么变化。在当地人看来这是落后的表现,但在我看来,他们保留了非常好的记忆。从自私的角度说,最好不要变,但当地人肯定不这么想,这些破房子、这些破地需要盖成现代化的。但对我这个记忆载体来说,我看到树上甚至还有我小时候刻下的痕迹。我记得当时还掉了一颗牙,这次回去,我就留着这颗牙,把它埋在了那棵树下面。我觉得,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回归到了那片土地上,就像道家说的"丹田",是那个原初的、所有生命力汇聚的位置。那块土地就是我的丹田。


看到那些树,那些已经干涸的河流、湖泊,还有那些荒草,我回去一般都在冬天,这是一个童年的记忆。然后会突然遇到小时候的玩伴,有种鲁迅写闰土那篇文章里的感觉,他们都已经苍老了,大家相对无语,也没什么话说,因为身份和生活阅历已经走得太遥远了。但会突然想起小时候光着屁股在田野里奔跑、捉蚂蚱,甚至没有什么吃的,就逮野生动物,蚂蚱啊,田鼠啊,也不穿衣服。

所以后来很多表演,那么喜欢跟土地、跟自然在一起,躺在地上,打滚,觉得很舒服,那种源头就在这里。这是第一个。


然后到了一个大转折,要回城上学了。非常难以适应。我记得我跑了好多次,因为上课要穿统一的白上衣、红领巾、蓝裤子、解放鞋,几十个同学全部一样,那年代是铁律。我的身体从小到七岁之间已经塑造了在田野里奔跑的那种状态,你不让我动,又必须整个上午都这样,还要回答问题,站得板板正正的。我跑了好几次,跑到山上,跑到田野,才能寻求一点安慰。


后来第二个更大的转折,到济南上初中了,那是1985年。我13岁,听到了disco的音乐。看到了我父母说的那些"流里流气"的人,喇叭裤,鸭子尾巴那样的发型,戴着蛤蟆镜,扛着大录音机,就是我现在正在拍的那部《霹雳舞少年》的时代背景。我一方面特别恐惧,但另一方面,那个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非常嚣张,那时候不讲究什么公共空间、不要干扰别人,就是一种非常强烈的侵入。但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扭。那种放肆,跟在田野里的放肆,有某种相似的交叉点。

我父母非常害怕,说你可不能学坏。果不其然,到了85、86、87年严打,抓了很多人,甚至有人被枪毙,他们在家里搞家庭舞会,跳交谊舞,被端了。那帮年轻人比我们大个五六岁,也就是后来……大家懂的,就是89年那些事情。


但disco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扭动,让我自己非常惊讶。父母强烈禁止,整个社会当时都在禁止,是新旧力量的碰撞。父母说他们是坏人、流氓,我怎么看他们那么帅,自己内心里非常分裂。所以我就经常用父母买来学英语的录音机,放上一盘,那时候都是地下流通的转录磁带,刘欢、范琳琳,还有"西北风"那种,歌词写得很野,现在看都不可能在台面上拿出来,我就自己关上门插上插销,在屋里扭。那种被学校和制度压抑的身体,终于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释放,好像又回到了在田野里奔跑的状态,光着屁股奔跑的状态。


于是就有了两条线。一条明线:努力成为班里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成为班长。另一条暗线:偷偷回到自己房间,把被规训的身体释放出来。当时没有这些想法,就是这种感受。这是又一个转折。

后来汹涌的全国霹雳舞大潮来了,旧势力彻底被打翻,所有年轻人都在街上跳。我是军队子弟,有两个从小一块玩的老大和老二,小唐和阿瑞,他们看中我,说身体素质不错,一起组了个叫"黑猫队"的队,去把济南所有舞厅都"站下来",就是去跳舞,对方不行,那这片舞厅就是我们的。延续的是美国歌舞片那种逻辑,其实也是青少年无处宣泄,当时没有平台让你去展示。再加上文革结束不久,大家那种好斗的习气还在,帮派加上阶级:军队子弟、工人子弟、农村子弟、大学知识分子子弟,每个院儿都有自己的霹雳舞队。其实霹雳舞在美国hiphop里也是帮派的东西,打架之前先跳一段热场,提高士气,再打架,然后传到中国,本土化之后非常顺畅地跟国际接轨。我觉得80年代是中国一百多年以来唯一一次真的和国际同步,而且是无缝的,1984年霹雳舞电影拍出来,1985年中国马上就全是这个样子。



整个高中三年,我没有学习,全部奋战在各个舞厅。从一个学习非常好的孩子,在父母和学校眼里,我堕落成了难以管教、非常逆反的孩子。父亲是军人,用皮带打,后来也没什么用了,他们就只有叹息,觉得这孩子完了。我自己也觉得完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觉得我喜欢跳舞。

慢慢地,在这种分裂中,我跟那两个师傅也远离了,他们想打架泡妞,但我逐渐发现我是真的喜欢跳舞。在舞厅里跳舞的时候,我找到了那种身体性,还有被认可的感觉。在班级里排到老末的一个学生,在另一个舞台上,学校开联欢会,会说"让李凝上",他会给班级争光。我找到了一种价值感,被认可感。


后来跟黑猫队的主要成员矛盾越来越大,三个人,理念不合,中间又夹杂着一些爱恨情仇,渐行渐远。高中毕业,他们当兵的当兵,考大学的考大学,队就解散了。再加上1989年那个事情,所有舞厅全部封闭,戒严,那个青春期就这样结束了。


这三年当中,我还因为在舞厅打架把左眼打伤了,视力非常差,接受了一个手术,需要把两个眼睛都蒙上,大概十天。


在那十天的黑暗当中,我静下来了。三年了,一直生活在这种打打杀杀或者舞厅风云当中,突然间静下来了十天,没有干扰,必须面对自己,问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未来该怎么办。在这十天里,有一些深入自我的追问。


身体的疼痛也是真实的。手术条件不好,是在左眼的瞳孔上画了一个米字形,真的用手术刀。打了麻药也不管用,每一刀下去都会血红一片,最后疼到麻木。每划一刀,我都想逃避,但逃不了。我必须面对这个刀尖,在身体最柔软、最怕疼、最敏感的部位,看着它滑下去,然后世界变成一片血红,医生的脸变得模糊,全都变成血色。


一共划了六道。当第六道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自己蜕变了。这三年,我一直不敢面对自己,一直在用名利、用跳舞得到的欢乐,用那些浮云的事情掩盖。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然后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冒出来:我要画画,我要学美术。


这是一个悖论,你的眼睛不行,你怎么画画?但就这么奇妙,就这一句话,在手术台上闪现出来。一种很本能的感觉。在那十天的黑暗中,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等眼睛好了,我要画这个世界,要拾起小时候很想做画家的愿望。


舞蹈突然没有那么重要了,霹雳舞那些,好像全是名利场。当眼睛的纱布揭开之后,我第一眼看到父母非常关切的眼神和脸,突然觉得他们很爱我。他们并不是那种只会用暴力塑造孩子的人。我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荒废了三年。我跟他们沟通,说我要学美术,要画画。他们都很惊讶,你眼睛不行,左眼视力只剩0.03。但我很坚定,说我一定要画画,我要成为一个画家。他们无奈,所以眼睛好了不到三个月,我就开始画画了。


小时候学过一点绘画,但再次拿起画笔就要进入一个体系,中规中矩地画素描,很痛苦,在一种拧巴中追寻着那个成为画家的愿望,不停地给自己打气,从画石膏、画球体开始。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又学了三年美术,才考上了山东艺术学院的美术教育专业。


考前班里认识了一个女生,我喜欢她喜欢了三年,一直忍着,终于考上大学之后去表白了,那个年代没有那么直接,送她放学,慢慢来。一切好像走向正轨,考上了大学,有了女朋友,有了自己心爱的事业。父母的仕途也很顺利,给我规划说,因为我很喜欢雕塑,你要去罗马,去梵蒂冈,去佛罗伦萨,去朝拜米开朗基罗。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米开朗基罗,觉得他雕塑的那些身体,就是舞蹈最美的状态。


所以我就不停地用泥巴临摹,我们叫"摩描",把米开朗基罗的雕像重新塑造出来。在这个过程中,对身体解剖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跑到医学院,潜伏在解剖台旁边,等人走了之后再去研究骨骼结构和关节。


这件事,从道家或者阴阳的角度来说,超出了命理能承受的范围。没多久,父亲的心脏出现了症状,母亲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我当时不信这些,觉得不可能,一门心思要学习。但后来有个学周易的大学同学,就像电影里一样,他说:你这一阵脸色很差,你身上现在有附体,你身体好,弄不了你,但你的家人可能会受影响。他说领我去见他师傅。


我走到离那个师傅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师傅说:你不要过来,你身后有好多跟着你的。他给我画了一张符。


还没有烧那张符,我父亲就莫名其妙地住院了,他身体一直不错,突然下了病危通知书。我去医院看他。当时情况急转直下,一个家庭,一个正在上升的人的事业,我父亲本来可能还会到建设部去担任很重要的职务,突然就这样了。


穿过人群,我看到父亲躺在病榻上,他的眼睛看着我,突然流下了一滴眼泪,那滴眼泪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就是那么清晰。突然就觉得,人生好短暂。这一幕应该发生在几十年之后,怎么才二十六岁,我就看到了终点?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开悟的感觉,顿悟的感觉。


在父亲住院之前,女朋友也跟我分手了。她告诉我,你对我太差了,我已经有别人了。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个月,一直在做泥塑,一次也没有去见她,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就走了。我一直不能释怀,当然责任在我,就是太极端了,关起门来一个月能只做这一件事的人。



这些事情几乎在同一个月里发生。到了元旦,学校组织化妆舞会。进大学之后,我就没有再跳过舞,一直坐在那里画画,封闭在工作室里做泥塑,模仿米开朗基罗。班里同学突然把我拉去,说咱们班被比下去了,听说你以前很厉害,你能不能去帮咱们挽回来?我说我根本不会跳舞,心情很差,你们不要找我。他们硬把我拽过去,几乎是把我抬过去的那种感觉。


到了舞厅,大家说:李子,赶紧来一个。我懵了,想扭头走。这个时候他们把音乐一放,那个音乐一响起来,瞬间就穿越回了14岁第一次听到那个音乐的感觉。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那种节奏,那种disco的音乐,好像编写进了人类身体基因里的什么东西,非洲的,原始部落时候的身体记忆,就存储在那里。当节奏起来,你的身体没法控制,就像在摇滚现场,你可能会进入一种无意识状态。我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跳,同学们全都欢呼。


在那一次舞会中,我突然发现了什么,我一直在拼命压制自己成为画家,但身体是诚实的,它好像没有接受这个决定。当音乐响起,当那个场域轰起来、热力起来的时候,我身体是属于摇摆的,是属于动的,是属于爆发的,没法控制。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它好像把失恋的那个东西给平衡掉了。在美术学院,我一直处于边缘,那么多优秀的人,我又是半路才开始拿起画笔的,从没找到自我存在感。但当我舞动起来,大家的认可让我突然明白:这个事情是我要干的,是身体的选择。身体选择了。


就是1995年的元旦,我记得特别清楚,1994年12月31号,1995年第一天的凌晨。从那里开始燃烧,一直到现在,三十年没有停下来过。


让我跟舞蹈捆绑得更紧的,是另一个转折,1998年,父亲去世了。


1995年我把那一天定为我的复活节。三年之后父亲去世,我照顾了他很长时间。在这期间,我还在金星老师的舞蹈团跳舞,父亲对我跟着一个变性人跳舞很不认同,他是个正统的人。大学毕业之后,1997年,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学校。我不愿意,本来在北京漂着,那时候都是"北漂"。但父亲说:你要不回来,咱俩就断绝父子关系。父亲只有一个,我就回去了。


回到济南,觉得天都塌了。济南根本没有现代舞的环境,也不是现在的网络时代,高铁去趟北京都要八个小时,什么信息也没有。在那个学校面对一帮17岁的孩子,我就觉得这怎么办?去走了一圈,发现学校有一个巨大的练功房,布满灰尘,但有镜子。我觉得这是我的一线生机。


有一次教完素描,我就对学生们说:同学们,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跳舞?他们一听眼睛都亮了,跳什么舞?现代舞。我说,我每天下午放学都在大礼堂那边跳舞,你们愿意就来。他们就跑过去了,跟我一起跳。这些孩子比我也小不了多少岁,我们很快变成了一种类似家庭的感觉。他们很多人是单亲家庭,家里经常断供,有些孩子毕业之后还在大礼堂里混着来跳舞。家长找不到他们就来我这里找。


我们本身都跳不好现代舞,我就想:能不能用美术的思路来启发大家训练?用美术的思维调动身体,而不是用舞蹈或戏剧的方式,不是用表演的方式。慢慢地,我们走出了自己的路,当时是退而求其次,是想让大家跳舞,但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


1998年父亲去世,我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别看我们俩一直有矛盾,他七岁之后我才真正和他一起生活,但感情还是很深的。我在床上两个多月动不了,越来越瘦,饭也不吃,瘦得非常可怕。

父亲走的时候是在我怀里,我抱着他,看着他眼睛翻上去。我觉得他把我的灵魂都抽走了,两个多月都回不来。


直到有一天,去学校,走进那个练功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被吓了一跳,这个人这么瘦,形同枯槁,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没有生命力了。我就问那个镜子里的自己:这个人还能不能跳舞,还能不能动?然后就这么动了几下,跳了几下,突然有种欲望,要跳。就开始疯狂地跳,大概跳了一个月,每天去练功房跳。渐渐地在跟地板的碰撞中,在身体的疼痛中,那种痛感和身体的感觉回来了,不再麻木了,魂好像回到身体里了。那些孩子说,李老师像疯了一样,天天拼命跳舞,就像个疯子。


13岁的时候,舞蹈让我找回了身体。95年的那场舞会,让我感觉我是属于舞蹈的。而到了这里,28岁,1998年,我感觉舞蹈就像水、空气、食物一样,是必须的。不再是名利场,不再是自我认同的来源,它是生命的需要。要不跳舞,身体就会垮掉,精神更不用说了。


所以通过那段疯狂的舞动,不讲章法了,完全把金星老师教的那些组合全都扔了,就是在碰撞,在张牙舞爪,在甩头,只有一个目的,忘掉父亲的那双眼睛。舞蹈是我需要的,不是我身体之外的附加值。就是那样跟舞蹈合一了。


可以说,舞蹈在我整个前半生,担负了一种功能:找回身体,释放身体,寻找并确立自我,然后最后变成了生命的必需品。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说的太长了,不好意思。


Valkyrie: 没有,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您个人的历史。我听您刚才总结了一下,基本上有三个大的时间节点。如果这三个节点是您个人史里的三个章节,您会给它们分别起什么名字?


李凝: 今天是第一次这样总结。第一个,13岁,舞蹈让我找回了身体。从七岁进入学校之后,整个人在教育的铁桶规训下,身体在丧失。当听到disco音乐,身体的驱动力出来了。所以,第一章:找回了身体。


第二个节点:我是属于舞蹈的。之前觉得自己要从事美术,结果放下了,不适合。那场舞会,身体做了选择,是它告诉我的。


第三个节点,父亲去世:生命必须的。


我觉得这个经历是所有爱舞蹈的人都有各自版本的,可能跟我不同,但也是经历了各种生活,有了各种感受和体悟,他们才能那么热爱舞蹈。这是一种等身而受的经验。


Valkyrie: 是的。西方学术里有一个概念叫"具身化"(embodiment),就是在一定程度、一定时间之后,它已经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记忆的一部分,你身体经验的一部分,甚至你世界观的一部分。它是一种让你去看世界的方式,带你理解世界的方式。


李凝: 对对对!


Valkyrie: 当你的身体动起来,你再认识这个世界,获取知识的途径不再是读书,不再是看东西,而是在动起来的时候,你就在了解世界,理解世界,消化世界。这是所有做肢体的人共有的感受,无论舞蹈还是戏剧。


我们往下第三问,我们叫它"盲区"(blind zone)。那些在关系中被忽略的部分。我们想跟您一起把那一段盲区慢下来。我们不追作者,不追背景,只看作品本身。我来给您分享一件作品,我们一起看完,然后再一起讨论。我来共享屏幕,稍等一下。


李凝: 好的,没问题。



(共同观看作品《扎根》,约九分钟。)



Valkyrie: 我们回来了。这个作品的名称叫《扎根》。我们不谈作者,不揭露谁是创作者。您看完之后,身体有没有什么反应?


李凝: 我能说实话吗?我坦诚说,我怕创作者听到了会不舒服。


Valkyrie: 没有,我们就想让所有的交流变得真实、真诚。


李凝: 坦诚说,这种表演,这种身体,对我来说是没有什么触及的。我刚才在看的时候,脑子里不停地出现几个问号,第一个就是:为什么不能拿到真正的空间中去拍?


他们编排得非常用心,演员的表演、调度、几个物件的使用,结尾特别好。但画面中不停地出现空调、窗户,拍摄器材在边上,男主角望向阳光余晖的时候,空调从他面前飘过,我不停地出戏。这个作品如果放在河滩上,或者田野里,我的认可度会达到百分之百,说句实在话。


教室天然带着一种排练感。演员是蛮投入的,但他们的表演处于一种符号化、脸谱化的状态,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一个皱眉、每一个身韵,都在体现某种语言符号的交流。这让我隔着一层。

这只是我个人的感受,不是对所有观者的判断。


中国民间舞或古典舞走向当代剧场,从音乐到身体符号、动力、身体状态都在慢慢转变,但转变总是要有一个"根"在那里。就像脚总是要穿上那双鞋。而我的艺术观是:脚就是脚,不能让鞋来定义脚。我想看到的,是先不要让我看出这是民间舞的类型;甚至,他都不是舞蹈这样一个形式,但这个人和他的生命状态击中了,这才是作品。


这件作品会让你不断地去细分:它首先是一个舞蹈,而且是一个舞蹈影像,是一个排练中的舞蹈。这双鞋已经穿在了自由的脚上,我摸不到那双脚,也看不到。在走向解放、走向当代的过程中,他们不舍得扔掉那双鞋。


就像电影,有的导演一定要告诉你这是纪录片,一定要告诉你这是剧情片。而阿彼察邦、贝拉·塔尔,或者伯格曼,上来先抓住你,是这个人,是这个画面抓住了你,你再也不会去想这是一部什么电影了。他直接抓住了你。


我们的舞蹈或作品创作者,如果有这种能力,上来就把人抓住,不要让观者还在分辨这是古典舞,这是什么组合,那就好了。这种东西对我没有效。反而有时候,一些做行为艺术的、甚至根本不会舞蹈的人,能让人始终心悬着,因为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没有路数。没有路数,反而成了他生命本来的状态,我们看到一个真人在那里,他在呈现他的状态。当然,很多行为艺术家现在也很糟糕,也在演戏,也在做符号化的动作。


这是我个人的观点,不知道这种表达会不会对创作者有所触及。


Valkyrie: 不会的,创作者和创作者之间,以最真诚的方式交流,反而对彼此的创作最有价值。您刚刚提到画面背景的问题,我们把它当成了一个完整的作品来看待。这个完整作品,我们不是在剖析编舞或道具怎么用,而是说,当这个作品出现的时候,它的呈现方式就包括在其中了。哪怕是在排练厅里,当时的创作者本心可能只是想记录一下道具是怎么用的,但他还是把这个拍下来了,我们最后看到的是这个成品。


李凝: 他的运镜非常专业,摄像很好,这么好的摄像加上这个调度,如果非要说的话,作为存档完全没有问题,但作为作品来看,是一个半成品,没有放在作品层面去做。存档用的摄像团队和运镜都是蛮专业的。


Valkyrie: 明白。那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这个作品最容易被人误读的点是什么?最诚实的一秒钟是哪一秒钟?


李凝: 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讲,在男女性别上,刻意呈现一个男生和一群女生,对我来说可能会有些误读。现在性别和身份的问题说得很多了,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如果是我的话,我不得不考量这个东西。虽然可以规避,那个男生可以说是土地的象征、大地的力量,那些女生可以是春之精灵、生命力的象征,但我会替观众捏一把汗。


我现在其实更会担心的是,如果是全女的组合,在这个时代,反而会表达得更纯粹一些。但这个男生那么强壮有力,年龄上又有很大差别,看起来是他们的老师,这样的话,作品之外的东西会呈现很多,会联想到他是怎么训练这帮孩子的。那些孩子的表现一看就是在做规定动作的群舞,里面有一个权力关系的问题在。而且即兴的、自然状态的东西不多,那个男生是独舞,承担了更多自由的部分;那些女生就要规范地走调度,做动作。在性别政治这个语境下,它会让人误读。

最诚实的一秒钟,我觉得最后结束那里挺棒的,他回眼望去,那些身体化作了茁壮生长的植物,竹子的感觉,不能确定是不是植物,但就是一种生命力被具象化了的感觉。那一秒钟是挺难忘的,不错。


镜头运用也挺好,但真的,如果放在河滩上或者田野里,就棒极了。有点可惜。


Valkyrie: 我也有同样的感受。我们再看这个作品的时候,是站在电影导演的视角,想看到一个完整的世界,背景,故事发生的地点,这样看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作品。但可能从创作者一开始拍摄时的初衷来说,我们中间存在观者和创作者之间的落差。


李凝: 不对,打断一下,我觉得他不是在记录,记录有记录性的镜头运镜方式,而他一看就是要用影像和镜头语言来做作品,不是记录。就差一口气,他应该认真去把这个东西完成,而不是放在排练厅里。挺遗憾的。


我要给到最真实的感觉,当年我还想起了我的第四个转折,就是遇到了吴文光和文慧老师。他们当年对我那种跳舞,包括那种批评,是毫不留情的,一直在提醒我,所以我很感谢他们。因为他们真实,真诚,否则我还要继续,可能把那条路再延续下去。



Valkyrie: 好。那到这一步,我有点感兴趣的是您自己的作品。我很想谈论的是《Unfinished Two》,未完成二。我有一个想法:我们能不讲您当时的创作意图,就像刚才看那件匿名作品一样,把它当匿名作品来看待,抛开创作者身份。如果您现在回答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您觉得这个作品像哪一种天气?用您的记忆来说,因为我们没有重新看,反而用记忆。


李凝: 对,就是那些烂尾楼,未完成的楼,永远荒在那里。


那个作品,当时是我和上海的一个舞者,努,非常优秀的现代舞者,也在做跨界的事情,还有她的丈夫汤姆,一个来自美国、有德国背景的声音艺术家。主要是我们三个人在做。他们想从舞台作品转向影像,问我能不能一起玩点东西。我说,好,济南有两座楼,已经荒了好多年了,我带你们去。他们一看,那种巨大的宫殿感,太厉害了,就开始在那里创作。


用天气来形容,两座楼是两种天气。第一座烂尾楼在大明湖边,周围全是水,楼里非常阴湿,跟济南的干燥完全不一样。第二座在山上,非常干燥。这两座楼都不让人进,我们都是偷偷摸摸在拍。

最后那个画面,陈大爷,就是那位裸着上身的老人,原来是在那里看楼的。我们刚在外边拍完,外国人,裸体,警察牵着大狼狗就过来了,好多警察,给我们录像取证,说你们在干什么,拍非法的东西吧。后来事情过去之后,我就去做陈大爷的工作,跟他说我们是搞艺术,不是胡来。我很想邀请他进入这个作品,就提了两瓶酒、买了两条烟去看望他,问他一个月看楼多少钱,他说六百块钱。我说那我给你一千块,你来当我的演员行吗?他一听就答应了,但有个条件:不能裸。


我说,不裸也行,我尊重你的想法。然后问裸上身行吗?就慢慢地让他脱,他最后脱到底线,裤子不能脱。特别搞笑,但就这样,他进入了这个短片里。那个环境是挺棒的。


Valkyrie: 这个话题刚好引出了我一直很想问您的一个问题,关于裸体。我在国内生活过,后来出来。我知道裸体这个概念,无论在公众意识里还是在艺术里,在国内都是相对敏感的。而您的作品竟然是在国内创作的。我很好奇:您第一次在创作中让裸体元素出现,是什么时候?当时有没有放不开的感觉?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元素?后来您的很多作品中有大量裸体的镜头,您在使用它的时候,是真的为了作品本身的表达,还是说它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元素?


李凝: 首先说大环境,国内禁止裸体,其实是2013年之后的状况。从90年代到2010年之间,是中国当代艺术非常大的发展时期。从1985年"85美术新潮"开始,裸体在当代艺术里就已经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了,圆明园画家村、东村、树村、宋庄,北京全国各地,几乎每个展览,无论图片、装置还是现场,都有大量的身体、裸体作品。我是在那个时代中的一个普遍现象,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做。在舞蹈或剧场领域可能少一些,但放眼整个当代艺术范畴,是普遍的。


第一次触动我的是几个朋友,高氏兄弟,他们其中一个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1989年之后,大量艺术家有的留在北京,有的回到各自的城市,把当地的年轻人带起来了。他们找一些文艺青年帮忙,我就去帮忙,突然发现,当一个人脱去了衣服之后,他的本体性就出来了。


我第一次看裸身的表演,是高氏兄弟雇了一些民工,在天台上拥抱。大家开始都穿着衣服,都是男性,干粗活重活,身体非常强壮粗壮。我作为摄像师在场,目睹他们一件一件脱去衣服,突然觉得人的社会性消失了,唯一留在他们身上的社会性,就是发型,就是头发。后来又当很多人剃掉光头之后,他们就真的回归到了身体本体的状态。


那时候我是雕塑专业,就想起米开朗基罗,那些局部、残肢断臂,没有脸,只有身体,素描随手勾起来,用线面结合弄点光影,塑造形体。这对我来说是特别熟悉的感受。


我就开始思考:身体是怎么被塑造的,穿上衣服的社会性,脱掉之后发型和脸部特征的社会性,以及工作和生活塑造出来的身体:干粗活的人肌肉的样子,整天喝酒的老板挺着的肚子,坐办公室的白领脊椎到尾椎那种强直的感觉,全部都体现在身体上。就像福柯说的"规训",某种职业特征,某种生活方式,被训出来的身体状态。


作为雕塑和装置的创作者,我非常享受对身体的凝视,那种社会化之后呈现出来的状态。如果表演者能把这种凝固的东西重新流动起来、行动起来,那就是从造型艺术到表演艺术的一个完美的结合。这是我使用身体的初衷。


早年我经历了"脱"的过程,后来我又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回去了。因为意识到身体性不一定要体现在裸,当你是非常赤诚的状态要裸的时候,观众很可能被隐私部位带动去想别的地方了。所以后来的折中方案是肉色短裤,这样也能通过审查,在国内可以演出。早年确实收获了很多罚款和行政处罚。后来一方面是环境不允许,另一方面也逐渐去掉了那种对裸体本身的执着,觉得要建立一个更好的跟观众沟通的桥梁。但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面对特定的人群,裸体那种纯粹性还是在的。


Valkyrie: 那审查制度,会不会让您在无形之中牺牲了您对艺术最初的追求?


李凝: 是有一些。比如Wim Vandekeybus的作品,离中国最近也只到香港,因为他不坚持裸体,他的作品就没法进入大陆演出。他去香港演,我们就去那边看。而他作品中的裸身确实非常纯粹,不会让人误读或误解。


在中国的环境中,从2010年前后,我做了一些自我审查,想让作品发表的话,就要穿上衣服,不要呈现裸体的效果。比如在阿那亚或一些自然环境中,身体的材料性跟自然是非常契合的,这也能追溯到七岁以前在田野里光着身子跑玩的状态。但在乌镇或一些戏剧节、艺术节,可能就要考虑这个问题。


不过,从2013年到现在,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小问题了。我考虑更多的是作品在更大层面上是不是有问题。裸不裸,反而是一个非常小的选择。


Valkyrie: 回到《Unfinished Two》这件作品本身,如果它只能留下一句话进入未来,您希望它留下哪一句?


李凝: 多年前我在写这件作品的简介时,说过这样的话:这些永远也不会完工的大楼,就像我们的身体。一句话就是这个,这些永远不会完工的大楼,就像我们的身体。


Valkyrie: 那回到人本身,不说作品,您想把什么留给未来,而不是留给当下?


李凝: 还是一些作品。打个比方,身体是刀,作品、影像、电影,是刀刻下的划痕。身体消失了,但划痕还在。这作品,也许是留在大家记忆里几十年前的某一场表演的某一瞬间,或者是一件影像作品,能够留存下来。非常感谢你们的平台能够建立这种作品展映,这是很棒的一个网络博物馆的形式,能够留存,能够回访。


Valkyrie: 这也是我们一开始想做这件事的原因,它作为一种档案存在,不会消失,随时有回访的可能性。

在最后收束之前,如果有人将来看到这一集,想要理解您,您希望他能记住哪一句话?


李凝: 我说了这么多,他自由选择的话,就让他自己选吧。但如果是我希望的,可能是,身体是属于舞蹈的。我们的身体还是属于舞蹈的。虽然我现在某种意义上是"反舞蹈"的,但其实它还是舞蹈。身体必须要跳舞,是这样的。


Valkyrie: 那最后,您给这一集取个名字吧。这一集关于您作为一个人,还有您的作品,您会怎么命名?


李凝: 叫《身体的归途》,李凝·其一。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做,那就继续,李凝·其二。


Valkyrie 就叫《身体的归途》,李凝·其一。我觉得非常好。今天我们已经覆盖了非常多的话题,其实我准备的问题库还有一倍之长。我们来日方长,一定还会再邀请您回来继续对话。感谢李凝老师今天给我们时间,也很期待我们之后的深度交流。时间不早了,


李凝: 太棒了,谢谢雨欣,我也很期待。我们等着继续再聊。快去休息,太晚了,不好意思!


Valkyrie: 晚安。后续我们把材料整理出来发给您看,等您觉得没有问题了,我们再往外发。


李凝: 好,加油!你该休息了。晚安!再见,各位朋友,那我先下了。



Long Form Coversation




李凝,1972 年出生于中国山东济南,与其团体“凌云焰”共同构成持续推进中的创作现场。他是一位实验戏剧与影像导演、身体表演艺术家、摄影指导、剪辑师,以及场域特定项目策展人。


他的工作横跨多个角色,长期活跃于实验戏剧、影像、身体表演与现场项目之中。


李凝毕业于山东艺术学院美术教育系,并曾进一步修习雕塑。


1997 年,他创立“凌云焰肢体游击队”,多年来持续在肢体剧场与影像领域进行前沿探索。


作为剧场艺术家,他曾受邀在阿姆斯特丹 JULIDANS、瑞士 CULTURESCAPES 等国际艺术节进行演出、放映与讲座;也曾参与法国情境剧场团体 Ilimitrof Company 的共同创作,并带领凌云焰肢体游击队在阿维尼翁艺术节、欧里亚克街头艺术节、比利时根特艺术节、东京艺术节、乌镇戏剧节、纽约“创新中国”艺术节、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北京大山子艺术节等多个国内外重要平台进行巡演与展示。


作为当代身体教育的实践者,他始终重视训练方法的发展与系统化建构。结合自身视觉艺术背景,他创立了“身体素描与再素描”表演及训练课程。多年来,他持续在不同地区的高校与社区开展工作坊,在普通公众与当代艺术之间搭建桥梁,并帮助参与者提升身心创造力与审美感知。


他曾受纽约大学、中央美术学院、湖北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山东大学等机构邀请,进行讲座或长期课程教学,并曾担任服装设计与新媒体专业毕业展演的艺术顾问。


作为影像创作者,他的作品曾入选并获奖于多个国际电影节。代表作如《TAPE》与《Untitled-3》已被欧美多所大学图书馆、美术馆及其他博物馆收藏。他的电影创作也曾获得多个基金会支持,包括荷兰 DOEN 基金会连续三年资助(2006、2007、2008)、欧盟文化项目 “Chin-A-Moves”、中国独立电影专项基金、歌德学院等。


作为策展人,他发起并持续推动了多个乡村与社区艺术平台,包括济南方峪 ART 艺术节、莱芜国际工厂戏剧节,以及齐长城乡村艺术节等。


他的核心信念是:“空间不只是人表演的舞台,它本身就是作品。”


他的理想是:“让戏剧重新成为日常生活中的公共娱乐形式。”


他也因此被称为:“公共戏剧的发起者。”


《Inside Out》是由 ELSEHERE Global 出品、STRATUM 发表的慢速深度对话栏目。本期对谈已从普通话录音整理,经编辑润色后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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