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屏幕与世界之间| Inside Out: 与 Chen-Yi Wu 的一场对话
- ELSEHERE
- May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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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May 11
Chen-Yi Wu 的工作穿行于图像与文字之间，在纪录片、摄影、插画、写作、教学、策展协作与项目实践之间不断移动。对她来说，这些并不是彼此分开的媒介，而是一组相互牵引、相互生成的思考方式。她的创作关心媒介如何塑造经验，跨文化处境如何改变叙事，身份如何在公共语言中被过早固定，也关心故事如何在不同的人、形式与社会语境之间流动。以下是一篇经过编辑整理的文字对话，围绕图像饱和的成长经验、双语形成、数字关系的结构，以及作为“通才”在当代系统中持续工作的困难与必要性展开。
ELSEHERE：在你还没有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命名之前，是否已经有一种更早的方式，让你意识到自己与世界之间的关系？
Chen-Yi Wu：我出生于 1990 年代。我的童年被各种媒介包围：DVD、电视电影、故事书，同时我也很早开始上美术课。可以说，我是在一个被图像充满的环境里长大的，而这种图像密度到了成年之后，只是进一步加剧，变成了一种近乎溢出的视觉状态。
和说话相比，我一直更偏爱写作和阅读。这些早年的经验非常深地塑造了我的创作。图像和文字对我来说几乎是直觉性的，像一种母语。
ELSEHERE：回头看，是否有某种早期的语言经验、距离经验、迁移经验，或者某种媒介化的经验，悄悄地塑造了你后来同时在图像与文字之间工作的方式？
Chen-Yi Wu：由于台湾特殊的政治语境，我们这一代人很早就进入了双语教育环境，也就是英语和中文。同时，我们也很早接触到来自欧美的主导文化影响，比如西方艺术、圣诞节、好莱坞电影等等。
我觉得千禧一代对变化和流动性的容忍度通常比较高，我自己也一直会被新的想法和新出现的形式吸引。那种很早就处在多种语言与多重文化系统之中的经验，影响了我的思考方式，也影响了我的工作方式。它让我很自然地在图像与文字之间移动，也让我把“媒介化”本身视为生活经验的一部分。
ELSEHERE：那个时期有没有什么东西一直延续到今天，仍然在你的创作里运作？它不一定表现为明确的题材，更可能是一种节奏、一种气氛，或者一种组织关系的方式。
Chen-Yi Wu：有。我觉得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某一个具体的图像或记忆，而是一种在事物之间移动的方式。我是在多层叠加的语言、图像和文化参照系统中长大的，这让我对媒介、碎片性和转换始终保持一种基本的熟悉感。到了现在，这种东西在作品里不总是作为主题出现，但它会体现在我如何组织注意力、关系和感受之中。
ELSEHERE：你的工作横跨纪录片、摄影、插画、写作、教学、影展项目与非营利合作。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压力，或者条件，始终在这些不同形式之间持续组织着你的实践？
Chen-Yi Wu：在这些不同角色之下，我始终最关心的是个体与社会世界之间的关系。我把叙事视为一种方法，它帮助我去追踪个人经验如何被更大的结构塑造，同时也帮助我为不同文化与不同学科之间的对话打开空间。
ELSEHERE：你把图像与文字描述为彼此关联的 inquiry 形式。对你来说，只有当两者被放在关系中，而不是被分开对待时，才可能出现的那种思考是什么？
Chen-Yi Wu：对我来说，图像和文字承担的是不同但彼此紧密相关的工作。当它们被放在关系中时，它们会彼此松动。图像可以在不急于解释的情况下承载模糊、氛围和矛盾，而文字则可以重新引导注意力，让看似已经可见的东西变得复杂，或者打开另一层阅读路径。
我不会把它们理解成两个并列存在的工具。它们本来就在同一个思考过程中，所以在它们之间移动，对我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
ELSEHERE：在 Meeting Room Simulation 里，这件作品为什么必须采取一种可浏览、可导航的浏览器形式，而不是一部线性的影像，或者一篇线性的文章？
Chen-Yi Wu：在形式上，我认为作品越接近“线上会议”本身的经验，就越有力量。线上会议本来就发生在互联网和屏幕上，所以把它做成一个基于浏览器的作品，会带来最强的冲击，也会更容易激发反思，同时保留一种游戏性的趣味。
这种可导航的结构，不只是为了再现线上沟通，而是为了把观看者放进一种与它相近的注意力状态和不确定性里。
ELSEHERE：这件作品谈到一种空洞的数字连接，沟通不断向外扩散，却始终没有被听见、没有被回应、也没有真正完成。你为什么会相信，间接、碎片和使用者的不确定感，应该成为作品结构的一部分？
Chen-Yi Wu：我觉得这和我对艺术的理解非常相关。对我来说，艺术更像是在松动既定框架，而不是建立一个权威性的声音。间接、碎片和不确定性，都是重新解释我们自以为熟悉的世界的方式。
正是在这些裂缝和空隙里，我们与世界之间才可能出现新的连接。我并不希望作品把自己解释得太完整。我更希望它制造出某种不稳定，因为这种不稳定，本身就是它所要面对的经验的一部分。
ELSEHERE：你的实践似乎一直都很关注故事是如何在不同受众之间被塑造、被分享的。对你来说，当叙事不只被理解为表达，而被理解为一种社会关系时，什么发生了变化？
Chen-Yi Wu：当叙事被理解成一种社会关系，它就不再只是传达一个已经完成的想法，而是变成了对意义如何跨越距离、语境和受众而形成的思考。它关心的不只是“说了什么”，还关心“它如何流动”、“它抵达了谁”，以及“它的接收方式已经被什么样的结构预先塑造”。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只对个人创作感兴趣，也对教学、影展策划和各种合作平台感兴趣。故事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总是在社会空间中流动。
ELSEHERE：你的工作经常触及身份、记忆、跨文化经验与亚洲离散经验。当这些词进入公共讨论时，你觉得最常被过早压平、或被过早理解的是什么？
Chen-Yi Wu：我觉得今天我们谈身份时，之所以会出现很多彼此竞争的声音和紧张关系，是因为身份本来就不是一个固定概念，也不是一个我们可以简单返回去的“原点”。
但在争取权利和可见性的过程中，人们常常会倾向于把某个群体的特征固定下来，让它们成为协商或抵抗的筹码，像一份清单一样：只有你满足某些条件，你才算这个群体的一员，也只有这样你才有资格代表它发言。
我认为这种二元化的思维是危险的。它压缩了对话空间，也限制了群体内部与群体之间进一步探索的可能。
ELSEHERE：你写到，互联网既显得安全，也显得危险；既是真实的，也带有幻觉性。那么 Meeting Room Simulation 所相信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Chen-Yi Wu：在概念和制作阶段，我是从“互联网是带有幻觉性的”这个角度来进入这个作品的。但这并不代表我本人有那么悲观。我之所以选择这个出发点，主要是因为我想借用游戏机制来提醒玩家，屏幕上看到和经历的东西，并不能完全代表真实世界。
关于什么是人的连接，以及连接如何建立、维系和发展，本来就没有一个单一答案。
我有一些网友，是从我十三四岁时就认识的。虽然我们从来没有在线下见过面，但我们到现在还会一起读书、偶尔打电话。相反，我倒是和很多中学时期天天见面的同学失去了联系。
这些年在海外生活，也让我越来越把互联网理解成真实世界的延伸。如果我希望和一个人建立有意义的连接，最扎实、最具体的方式仍然是先线下见面，再通过互联网去维持这段关系。无论技术变得多先进，我仍然认为，面对面的相处是人类关系里最有价值、也最自然的形式。
ELSEHERE：在你现在这个阶段，有什么东西是你最迫切想继续追下去的，即使它依然很难被清楚地说出来？
Chen-Yi Wu：我一直很被“通才”这个想法吸引。但与此同时，当代社会通常更重视效率、投资回报率以及高度专业化的分工。
有一些时刻，比如找工作或者申请资助的时候，我会尝试站在雇主或评审的角度重新看自己的履历，然后意识到自己的经验确实非常分散。在很多情况下，他们可能会更偏好一个在单一领域深度专精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一个 generalist。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相信，对不同领域保持好奇，始终是推动我成长的重要力量之一。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某种平衡。
ELSEHERE：生命教会了你什么，是你的领域、训练或理论本身无法单独教给你的？
Chen-Yi Wu：它让我知道，不确定性并不总是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有时候，它恰恰是我们与世界建立更诚实关系的条件。生活在不同语境之间，也让我意识到，意义很少是稳定的，而人常常生活在各种矛盾之中，而这些矛盾并不是理论本身能够完全解释的。
ELSEHERE：当人们接触你的作品，在屏幕关闭、文字消失、互动结束之后，你希望真正留下来的是什么？
Chen-Yi Wu：我希望会有某种东西以一种有生产力的方式保持未完成。不是为了制造困惑，而是让人对原本熟悉的事物，产生一点新的感受和偏移。如果作品能够让他们对连接、媒介或距离产生一种不同的敏感度，那我会觉得它做成了某种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ELSEHERE：当你不再在场之后，你希望作品继续替你做什么？
Chen-Yi Wu：我希望它继续打开空间。不是替我传达一个最终结论，而是继续为那些我永远不可能完全预知的人和语境，留下反思、对话和连接的可能。
About Chen-Yi Wu
Chen-Yi Wu 是一位现居费城的台湾艺术家。她的工作横跨文学、戏剧与影像背景之间，在纪录片、摄影、插画与批评写作中持续展开。她的实践经常围绕身份、记忆、媒介化与跨文化经验展开，尤其关注亚洲离散经验如何在图像与文字中被观看、被书写、也被重新组织。通过视觉形式与书写形式，她不断尝试为反思、对话与跨社群连接创造空间。
About Inside Out
Inside Out 是 ELSEHERE 的长篇对话系列，由 STRATUM 发布。它出发于这样一种信念：在艺术家被类别、制度或媒介定义之前，我们也必须通过那些更深层的结构去遇见他们。这些结构包括记忆、方法、矛盾、关系，以及持续从作品内部运作的生活条件。这场与 Chen-Yi Wu的对话，依据她的书面回复整理并编辑成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