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答案交还给水 | 与Jiaqi Liu的一场对话
- ELSEHERE
- Ma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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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aqi Liu 的工作从一个看似简单的命题开始：把一个条件建构得足够精确，让某种比艺术家本人更大的东西得以展开。无论是在技术、影像、表演、写作，还是面向公共的作品里，她真正关心的，都不是媒介作为身份的归属，而是结构如何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上转化为经验。她在意的，不是作品看起来是否概念繁密，或形式上是否极度简约，而是它能否打开一种条件，让偶然性、感知与关系被重新感受到。
在她近作 《Dear Water》 中，一张印有关于水的科学答案的纸，被交到一片水体手中，并任其溶解。这个动作很小，甚至有点荒谬。然而正是在这种荒谬里，藏着一个尖锐而令人谦卑的问题：当人类知识面向世界发言，仿佛世界正等待着被告知它早已是什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ELSEHERE：你把自己的工作描述为 project-based、concept-driven，同时又强调参与性。你也谈到，会尽量把条件建构得很精确，但同时为偶然、发现和反思留下空间。你如何理解自己在“精确”和“开放”之间寻找的那个平衡？
Jiaqi Liu：我希望精确最终通向开放。
我注意到，当代艺术里那些最打动我的作品，很多都非常简单，但又非常有力量。Félix González-Torres、Francis Alÿs、Bill Viola、Katie Paterson，这些艺术家都会让我想到这一点。我认为，他们之所以能做到那种力量，正是因为他们在条件、事件和经验的建构上非常精确。这也是我在自己实践里一直追求的东西。
在制作一件作品时，我有时会在形式上做很多实验。《Dear Water》 就经历了很多不同版本。有一个版本里，我在湖上划船，船桨上刻着方程；还有一个版本里，我在水下喊叫。最后定下来的版本，大概是最简单的一个，但我也愿意相信，它同时是最精确的一个。一个人的手，小心地把一张载有“人类关于水的知识”的纸递给水，这个画面在我看来，最准确地反映了当代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我们常常做一些自己确信是“有益的”事情，而这种确信也确实建立在惊人的知识基础之上，但这些知识最终仍然只在人类自己的逻辑内部成立。所以，我的形式选择总是先由概念推动，再返回去接受概念本身的检验。
我也想说，我的很多作品都带有这种意义上的 participatory structure：我提出作品，但它需要与观众一起完成。我尽量把自己所建构的部分做到精确；而一旦这个部分完成，作品仍然是未完成的，因此也仍然是开放的。观众可以进入它，建立自己的连接，并抵达自己的理解。
ELSEHERE：在 《Dear Water》 里，你为什么会相信这样一种极度克制的结构：三个哲学问题，三个科学答案，一张会溶解的纸，一片水体，以及一个不断向观众发出的邀请？
Jiaqi Liu：我觉得，这件作品必须保持这样的简洁，因为一旦太多，反而会削弱我真正想建立起来的那个关系。这个结构需要简单到，那个动作本身能够站住。形式层次一旦变多，观众的注意力就会转向“构图是不是好看”“形式是不是有设计感”，而不是去面对那个更根本的关系：知识、语言，以及它们所指向的那个世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这件作品必须始终紧贴着那个既荒谬又精确的动作。
ELSEHERE：这件作品把科学语言放进了一个具有表演性、同时也非常脆弱的处境里。当知识不再作为解释而出现，而是作为一种被递交、被溶解、被重新分配的东西时，对你来说，什么才真正开始发生？
Jiaqi Liu：在应用数学里，有些方程会被认为比另一些“更好”，因为它们能够捕捉某种现象在时间和空间中全部的变化，而另一些方程则会因为简化或不确定性而做出让步。波动方程，也就是 《Dear Water》 三个答案里其中两个所依赖的那一个，就是这种“更好的”方程之一。这些符号可以记录并预测所有波，在所有时间、所有三维空间中的变化。
也许正因为我从这句 technically true 的表述里，隐约闻到了那种藏在所有 “all” 之中的傲慢，我才开始特别想把这样一种惊人的知识，重新和它所指向的那个“东西”本身连在一起。我着迷于这样一个动作：告诉水，它是怎样运动的，而它其实早就在运动；告诉它，它由什么构成，而它其实早就以那种方式存在着。这件事里有一种幽默，也有一种让人谦卑的东西。
还有一个让我感兴趣的部分，是人类提供知识的方式。我们总是把知识作为“答案”来提供。“Dear water, here are your answers.”可当然，水从来没有问过。
ELSEHERE：你的 artist statement 让人感觉，你相信艺术可以把东方哲学、科学和技术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而不把它们任何一个压平。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世界观，让这种共存变得有必要？
Jiaqi Liu：我的看法是，所有理论最终都趋向于同一个地方，所有领域的探究最后都会汇聚。它们所汇聚的那个模式和动态，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对我来说，我最熟悉的那个名字是 Dao。
在某些层面上，这些不同学科其实是在用不同语言说同一个模式；在另一些层面上，它们彼此需要对方，或者说，会由彼此来互相补足。如果说 Dao 就是水本身，那么艺术、哲学、科学和技术，可能分别是波动方程、H2O 公式、一张水体的图像、一段海洋的录音，等等。对我来说，这些领域之所以共存，是为了让我们更方便地讨论和探索 Dao 本身。
ELSEHERE：在 《Dear Water》 里，观众会被邀请拿走一张印刷品，并把它带到地球上任意一片水域。对你来说，当一件作品的完成不是通过把人聚集在一起，而是通过把一个动作释放进距离与重复之中时，participation 意味着什么？
Jiaqi Liu：在这里，人们并不是因为身处同一个地点而被聚集，而是因为同一个动作而被聚集。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我非常在意观众真的去 physically perform 那个 gesture：弯下身，把纸递给水，再站起身，看着它溶解。我相信，亲自完成这组非常简单的动作，会显著改变一个人的经验。暂时进入作品中“人类”这个位置，和只是站在外面看着它发生，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与此同时，这种 participatory structure 也让概念上的某个东西变得更清楚了。作品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和某一片具体的水之间的关系。那只手可以是任何一只人的手，那片水也可以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片水体。作品通过重复和距离来完成，正因为它所构造的关系，不是特殊的，而是普遍的。
ELSEHERE：你的实践是 project-based、concept-driven 的，但它同时也为 contingency、discovery 和 reflection 留出空间。你真正想为观众打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知识关系”？
Jiaqi Liu：我对“知识作为 closure”没有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当一种知识形式被显现出来，同时又显得强大而不足，会发生什么。
科学答案可以是正确的，但它们仍然无法解决我们真正身处的那个处境。哲学问题可以非常深刻，但它们也仍然可以悬而未决。我觉得观众进入的，正是这个间隙。作品打开的，不是一种关于知识的掌控关系，而是一种关于 perspective、scale 和 humility 的关系。
ELSEHERE：你的 bio 和 statement 都显示出，你的实践受到 technology、imaging、performance、writing，以及 public-facing work 的共同塑造。在这些不同方向之间，始终组织着你的那个核心问题到底是什么？
Jiaqi Liu：我想，那个始终贯穿其中的线索，是当代生活里 pattern、perception 和 communication 之间的关系。我关心的是，当一个条件被设定之后，自然力量和社会力量会如何展开；我也关心，感知是如何不仅被“眼前真的存在的东西”塑造，也同样被那些重复的、延迟的、溶解的，或者被 withheld 的东西塑造。我的作品在表面上彼此不同，但它们常常会回到这个更底层的问题上。
ELSEHERE：当人们接触你的作品，在装置消失、纸张溶解、动作结束之后，你希望真正留下来的是什么？
Jiaqi Liu：我并不期待某一种特定的反应。我不认为存在什么“理想的”或“正确的”观众反应。任何形式的参与，我都很感激。如果作品激发出一种真实的回应，一种带走了什么的感觉，或者甚至什么都没有带走，我都觉得很好。
有一个关于 《Dear Water》 的反馈让我一直记得。有人告诉我，从那之后，她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看所有的水。我觉得那句话非常动人。
ELSEHERE：当你不再在场之后，你希望作品继续替你做什么？
Jiaqi Liu：我希望它继续去打开一种条件。不是替我说话，也不是替我保存一个固定的 message，而是继续创造一种 situation，让观众可以按照自己的时间、注意力和思考方式去与它相遇。如果作品还能保持活着，我想不是因为它继续解释，而是因为它继续留出了空间。
Jiaqi Liu's works
Dear Water,, 2026, video installation with sound, bio-ink prints on water-soluble paper, dimensions variable
About Jiaqi Liu
Jiaqi Liu 是一位 project-based、concept-driven 的艺术家，她的工作横跨技术、影像、表演、写作与面向公共的艺术形式。她的作品曾在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Chicago、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Brooklyn Bridge Park、AMC Empire Theater、Microscope Gallery、Czong Institute for Contemporary Art、Jupiter Museum of Art、Galerie KUB，以及美国与欧洲多个公共屏幕上展映或呈现。她也曾被 Tribeca Film Institute、Photoville Festival、Backslash、the Wrong Biennale、BarTur Photo Award、Video Art Miden、Digerati Experimental Media Festival 和 Lisa Lu Foundation 等机构选入或推荐。Liu 毕业于 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MFA，曾获 Pritzker Fellowship，并被提名 AICAD Teaching Fellowship。在此之前，她于 Cornell University 获得 Computer and Information Science 双硕士学位及 Connective Media Fellowship，也于 NYU Tisch School of the Arts 获得荣誉学士学位。
Artist Statement
My practice is project-based and concept-driven. Interdisciplinary and non-medium-specific in nature, my work often engages technology, imaging, performance, writing, and the public. Deeply inspired by philosophies of dynamics and tension from her cultural heritage, I host them in conversations with science and technology to examine pattern, perception, and communication in contemporary life. In my work, I construct precise conditions in which natural and social forces unfold, valuing clarity of intent while leaving space for contingency, discovery, and reflection.
About Inside Out
Inside Out 是 ELSEHERE 出品、由 STRATUM 发布的长篇对话系列。它建立在这样一种理解之上：在艺术家被类别、机构或媒介定义之前，我们也需要通过那些更深层的结构去认识一个实践如何形成，并在时间中持续展开。这些结构包括记忆、方法、矛盾、关系，以及那些不断从作品内部施压而来的生命条件。这篇与 Jiaqi Liu 的对话，根据她的书面回复编辑整理而成，以供正式发表。
